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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世纪九十年代我在一所陈旧的学校里读小学。说它陈旧是因为它的年纪和邓小平差不多，它是我爷爷以及爸爸的母校。我总觉得我的爷爷以及爸爸读小学的时候都不够争气，因为当时我爸老对我说，他小的时候我爷爷经常告诉他要好好学习，不要像我爷爷上学时那样。然后他要求我要好好学习，不要像他上学时那样。我始终不知道他们上学的时候到底干了些什么，早恋，或者旷课？现在我爷爷的老师基本上都老得死绝了，而我爸爸的老师基本上都老得像我爷爷那样了。

那时候我的哥们S是我的同桌。我们每天的生活大致是：早上七点到学校上早自习，七点半做少儿广播体操，八点上课。下午五点放学，回家看《圣斗士》，然后吃饭睡觉。当时受圣斗士影响，打架的特别多，个个都把自己当星矢使。我们幻想着爆发自己的小宇宙，然后把敌人揍个稀巴烂。有一次上课老师问我们的理想是什么，S站起来说报告老师，我将来要尽力维护世界和平。老师说很好很好，真有抱负。S接着说，保卫雅典娜。全班哄堂大笑。那时候我们分很多帮派，每个帮派都守卫着自己的雅典娜。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改放《足球小子》以后。然后这些帮派直接晋级成球队。

以后我们明白，世界上根本没有雅典娜。

再以后,S说妈的我终于找到自己的雅典娜了。

我们班有个很漂亮的姑娘叫D。有一次语文课老师让我们写一种动物，然后站起来念。D念道“我家有一只狗，它的头是正方形的，耳朵是三角形的，身体是长方形的……”教室里一阵哗然，这无疑挑战了我们的世界观。我们老师说你家的狗真有出息。S低头不语。许多年后我想，或许我们误解了这个世界，我们的眼睛一直在欺骗着我们，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眼中都有不一样的世界，而在D的眼中，世界没准确实就全是几何体。但那时我们说D真是个大笨蛋。

放学回家的时候，S还意犹未尽，他说哈哈哈，D真傻。

我说对，傻D。

S说哈哈哈，我都差不多喜欢上她了。

我说哈哈哈。

S说，真的。

我惊愕无语。这是绝对意义上的早恋，因为我可以证明，上厕所的时候我看到S身体上的发育明显没有赶上他的思想。

S他爹是看病的，这是S自己的说法，大家都以为是医生。但其实他爹是被人看病的，常年卧床不起。D他爹是镇上的领导，我们见过一次，他的肚子比我们整个人的块头还要大。我想以后如果D学医并且对医学非常痴迷的话，或许还有可能会嫁给S以便到他家研究他爹的疾病。而S会不会真以为D家有只几何狗并且急切盼望着去开开眼界？如果这样的话他真是个SD。

以后的事情是这样的：S开始每天梳头，脸洗得干干净净，并且穿鞋的时候不会不穿袜子了。S对D说你觉得我怎么样？D说我觉得吧，挺好的。S说我喜欢你怎么样？按照S的构思，D会羞答答地说，我觉得吧，挺好的。

然而D哇的一声哭了。

第二天早读的时候，我们看见D她妈领着D进来了。我对S说看，你岳母大人来了。S说我觉得吧，她会骂我。我说我觉得吧，她不会。事实证明我是对的，因为D她妈走过来二话没说直接给了S一大巴掌。

D她妈说谁家的野孩子！

S站了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D她妈。

D她妈又是一巴掌。

S站好了还是直直盯着D她妈，他的眼泪在往下滴。

D她妈再接再厉，又来一巴掌。

S也再接再厉，继续站好盯着D她妈。

……

S的半边脸肿着，我说你打肿脸充胖子呀。然后S他妈被校长请到学校把他的脸打对称了。D她爸也来我们学校了。镇上的领导很少驾临我们学校的。S她妈哭着求D她爸不要计较。D她爸对S说你这个野孩子，我知道你家底细的，你看你那熊样，这次放过你，以后再敢碰我闺女我立刻让你们校长开除你……整个过程S始终直直地盯着D爸，一言不发。

当年夏天，我们小学毕业，世界上再也没有雅典娜。我们所追求的从来没有实现过。我们老师问我们要怎样迎接二十一世纪，答案是很明显的，要好好学习。二十世纪的时候也是这样。

接下来的三年，我们静悄悄地生活。在这三年里我隐约觉得D一直在等着她的白马王子，因为她确实很优秀而她也渐渐膨胀感觉到自己很优秀了。再一个三年，我的哥们S被无数女生拒绝过，极其惨烈。而D在等白马王子的过程中不幸出了点问题，她女大十八变不小心变得像南瓜了。我想她和他爹真是绝配，因为他爹是只大西瓜。而她的脸也变得越来越像正方形，以至于我一见她就想起她作文里的那只几何狗。

再后来D杳无音讯。

二十岁的寒假里我在某个地方碰见了一次D，她还领着个孩子。我想装作没看见，没想到她竟然首先跟我打了招呼。

我说你妹妹还这么小呀。

D说这是我女儿。

我一惊，忙说你女儿这么大了呀。

我打电话告诉S。我说你知道吗，D他妈都有孩子了！

S说她妈？

我说不是她妈，是她！

S说哦。

我说真不敢相信她的孩子都这么大了。

S说哦。

我说最近有个游戏叫魔兽世界很火的你知道吗？

S说地球人都知道了。

接下来我们用半个小时的时间聊了这个游戏。

我说有空出去玩？

S说好。

我说那再见？

S说，我……我不是野孩子。

我说嗯。

责任编辑：小司